▲东汉 河北望都墓壁画中的弯腿榻(摹本)
▲东汉 河北望都墓壁画中“主簿”榻
在江苏徐州汉墓出土的画像石上图像、洛阳玻璃厂东汉壁画墓《夫妇宴饮图》中,榻腿形态都是外直内弯,上端有角牙,足端内勾。
▲ 东汉 江苏徐州汉墓出土画像石图像上的弯腿榻(石刻拓片)
▲东汉 洛阳玻璃厂壁画墓《夫妇宴饮图》中的弯腿榻(摹本)
(二)魏晋南北朝
魏晋南北朝时,弯腿渐高。当时床榻名称不分, 典籍称这类榻为“局脚床”。
人们认为“局脚床”比直脚榻奢侈豪华,体现财富和社会地位。
南朝沈约《宋书·武帝下》载:
“宋台既建,有司奏东西堂施局脚床、银涂钉。上不许,使用直脚床、钉用铁。诸主出适,遣送不过二十万,无锦绣金玉。内外奉禁,莫不节俭。”
言节俭的宋武帝刘裕命人不要用银涂的局脚床,只能用钉铁的直脚床。又记载齐高帝萧道成禁止禁民间使用一系列的华伪杂物,包括局脚檉柏床。
《南齐书·高帝纪上》:
“至是又上表禁民间华伪杂物……不得作鹿行锦及局脚檉柏床、牙箱笼杂物、彩帛作屏鄣、锦缘荐席,不得私作器仗,不得以七宝饰乐器又诸杂漆物,不得以金银为花兽,不得辄铸金铜为像。”
局脚体形越来越大,形态越来越富贵堂皇。是时,局脚榻分别有四足型、六足型、八足型。
1
四足型
四足型多见于正方形或长方形独坐榻上。如北魏孝子棺石刻上郭母所坐的局脚榻、北魏司马金龙墓屏风上绘制的局脚榻。腿形态同样是外直内弯,足端内勾。
▲北魏 孝子棺石刻郭母所坐的局脚榻
▲北魏 司马金龙墓屏风上的局脚榻
河南省邓县学庄村南朝画像砖墓《老莱子娱亲》图像中,老莱子的父母同坐一榻。榻下为四足局脚,榻上设立斗形帐架和帐幔。
▲南朝 邓 县学庄村画像砖墓《老莱子娱亲》中的帐榻
2
六足型
局脚榻加长后,为增加支撑力度,在前后榻盘下中间加增对称的局脚,故产生六足型(前后各三足)、八足型(前后各四足)榻。这类局脚榻的两侧腿为单侧局脚,外直内弯(有弧线);中间腿为对称局脚,两侧有对称弧线。
南京郭家山东晋墓出土的六足局脚陶榻实物 ,榻盘微微外喷面,直牙板,局脚内弯。南京大学北园出土东晋墓陶榻,形态与郭家山东晋墓六足局脚陶榻相近。
▲东晋 南京郭家山墓六足局脚陶榻(南京市博物馆:《六朝风采》,文物出版社)
▲东晋 南京大学北园墓六足局脚陶榻(四视图)
现在,人们习惯称为它们为 “壸门榻”。刘显波、熊隽关注了局脚床的名称, 指出“魏晋南北朝至唐代时实际多称用来坐卧壶门床为‘局脚床’”。--《唐代家具研究》
3
八足卧榻型
卧榻更长,有的是八条局脚,在前后大边中间各增加两条局脚,如北周安伽墓屏风局脚榻,牙板上有多个垂牙纹。床长2.28米,宽1.03米,通高1.17米。
▲北周 安伽墓屏风八腿局脚榻
4
托泥式
在敦煌佛爷庙湾墓西晋M37画砖上的局脚榻上,已经见到托泥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北朝石椁正面《主人观舞图》、北周康业墓线画、邓县学庄村南朝画像砖墓《老莱子娱亲》、北齐徐显秀壁画墓《夫妇图》中的局脚榻上,都可见托泥。托泥把局脚立面封闭了(这是被后来误认为是壸门的重要原因)。托泥基本与局脚相配,未见直腿与托泥为伍。
托泥是安装在器物足下的闭合木框,起承托支撑和装饰作用,有方框形、圆框形、半圆框形等。唐代建筑中,托泥称为“连蹄”。宋代《营造法式》记录为“连梯”。但是,这些建筑术语并没有进入古典家具术语系列。
托泥不同于托子。托子又称为横跗,是器物两足下面的一条横木,王世襄将“托泥”“托子”分开定义。
▲西晋 敦煌佛爷庙湾墓M37画砖上的托泥局脚榻
▲北朝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石椁上《主人观舞图》上的局脚托泥榻
▲北周 康业墓线画上的局脚托泥榻
5
垂牙纹牙板型
垂牙纹指牙板下沿下垂的牙状纹。此时期床榻牙板上有两种垂牙纹,一种是牙板中间有一个垂直牙纹,左右两侧牙纹分别卷向中间,见于北魏司马金龙墓屏风漆画中的直腿榻、大同智家堡北魏石椁壁画上的直腿榻;另一种是牙板上有一均匀排列的垂牙纹,也称为并列锯齿纹,见于云南昭通后海子东晋霍承嗣墓《墓主像》上的垂牙纹牙板榻上。这些垂牙纹修饰了牙板,也为未来的更为优美的分心尖牙板出现做了准备和铺垫。
▲北魏 大同智家堡石椁壁画墓壁画上的直腿榻
▲东晋 云南昭通后海子霍承嗣墓《墓主像》上的垂牙纹牙板榻
6
分心尖纹牙板型
南北朝晚期,垂牙纹牙板中发展出分心尖纹牙板,牙板中心出尖。如北齐山西太原徐显秀墓壁画的六足局脚榻上,有分心尖纹牙板、局脚、托泥。晋城青莲寺北齐乾明元年间昙始造像碑线刻图榻上,有分心尖纹牙板、局脚,但没有托泥。山东嘉祥英山隋代壁画墓《夫妇行乐图》中的榻盘下,分心尖牙板、局腿、托泥组合为局脚轮廓。
以上三榻,牙板上分心尖纹两旁修饰垂牙纹,多或少的。
▲北齐 徐显秀壁画墓《夫妇图》榻上的分心尖纹牙板
▲北齐 晋城青莲寺昙始造像碑线刻榻上的分心尖纹牙板
▲隋代 山东嘉祥英山墓壁画《夫妇行乐图》上的局脚榻
有人会说,传为晋代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摹本上,曹植坐榻上有分心尖纹牙板,是否在晋代就有了分心尖纹牙板?而且局脚内空间还有如意纹装饰。 回答是古画为证就牵扯到以前谈到过的问题——古画图像与年代问题。绘画史研究者从其他方面着眼,认为此画是宋人摹本。
从家具形态着眼,恰恰因为《洛神赋图》摹本上出现那么繁复的局脚形态,是很晚的形态,反倒说明此画一定不是东晋的,不是顾恺之亲绘。经过唐、五代、宋,局脚空间一次次地递进完善,此时画中局脚呈现更美妙的状态。
这类古画的“摹本”实际是仿本,在祖本基础上,加入了后世出现的优美符号。传世“晋唐宋”古画出处无据,年代和作者都是后人推测来的,没有传统历史学所要求的证据,不可作为断代依据。这是基本史料学的逻辑,它们仅仅作为“参考”为妙。
考古学资料越来越丰富,越早古画的年代意义越小。在各代繁杂资料中,应该更专注考古资料。在诸如局脚等具体形式的判定上,后世的摹本古画没有准确的年代意义。一些著录中,对“唐画”“宋画”作者用了 “佚名”和“实名”。其实,实名也是佚名,不过是后人推测决定而已。
还有《北齐校书图》,作者传为北齐杨子华,但现在研究者认为是宋人的摹本。其局脚形态曼妙,也是一次次地递进的结果,是臻于完美的轮廓曲线。
参考画:
▲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上的局脚座榻(宋人摹本)
▲杨子华《北齐校书图》上的局脚榻(宋人摹本)
(三)唐朝
唐代,局脚榻依然是高贵用具,与“七宝屏风黄金屈膝”并列同类,使用起来排场讲究,隐含着财富和身份密码。
唐代张读《宣室志》“荥阳郑德懋”载:
“夫人乃堂上,命引郑郎自西阶升。堂上悉以花罽荐地,左右施局脚床,七宝屏风黄金屈膝,门垂碧箔,银钩珠络。长筵列馔,皆极丰洁。”(《太平广记》“卷第三百三十四 鬼十九”)
经过此前一步步的发展,分心尖牙板、托泥等要素普遍出现在唐代床榻的局脚轮廓上。这三要素形成多变的视觉节奏和形式,优美饱满的廓轮弧线营造出这个时代家具独特的华美特征。
由初唐至晚唐,经典的局脚榻材料太多了,俯拾皆是。例如,敦煌莫高窟220窟初唐壁画上的《维摩诘像》、莫高窟112窟中唐壁画 《被人轻贱》、敦煌159窟中唐壁画《观无量寿经变》、莫高窟中唐彩色纸本《维摩诘经变》、敦煌98窟晚唐壁画上,局脚榻牙板上端中间都有突起的分心尖,两侧装饰垂牙纹,并伸展出近半圆的弧线,下为局脚(或有托泥)。
▲初唐 莫高窟220窟东壁南侧的《维摩诘像》局脚榻
▲中唐 莫高窟112窟南壁《被人轻贱》上的局脚榻
▲中唐 敦煌159窟壁画《观无量寿经变》上的局脚榻
▲中唐 敦煌莫高窟彩色纸本《维摩诘经变》上的局脚榻(法国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)
▲晚唐 敦煌98窟壁画上的局脚榻
尽管壁画很精美,但比较同时期的卷轴画、石刻画,壁画还是缺少一些精致,卷轴画、石刻画尤其让人有强烈的感受。
吐鲁番市阿斯塔那唐代 206号张雄夫妻合葬墓出土的木质围棋盘实物,有分心尖纹牙板、局脚、托泥,三者形成了另一种简洁的局脚轮廓。
▲吐鲁番市阿斯塔那唐代 206号张雄夫妻合葬墓出土的木质围棋盘
唐代局脚轮廓有三种:一种是牙板上有分心尖纹,两侧还有垂牙纹,如上述壁画上的呈现;第二种是牙板上有分心尖纹,但没有垂牙纹。如唐代吐鲁番市阿斯塔那206号张雄夫妻合葬墓的木质局脚围棋盘; 第三种是牙板上有并列垂牙纹,没有分心尖纹,如陕西富平李凤墓出土的初唐三彩陶瓷局脚榻、日本正仓院藏唐代木画紫檀局脚双六棋局。第三种在南北朝时期多见,在唐代局脚榻上还继续使用。
▲初唐 陕西富平李凤墓的三彩陶瓷局脚榻
▲唐代 木画紫檀局脚双六棋局(日本正仓院藏)
唐代,局脚榻还称为“牙床”,局脚还称为“牙床脚”。
日本正仓院藏木画紫檀棋局,为圣武天皇御物,应出自中国唐人之手。在日本《国家珍宝帐》记云:“木画紫檀棊局一具,牙界花形眼,牙床脚,局两边著环,局内藏纳棊子龟形器,纳金银龟甲龛”。
局脚还扩展到其他类别的家具上,式样移植,如局脚桌(案)、局脚几、局脚凳等,如正仓院藏彩绘局脚八角(菱花形)几。有局脚的盘称为“局盘”。《唐代家具研究》对“牙床”“局盘”称谓有详细的解读。
在正仓院所藏唐代器物中,箱柜等器物底座上,局脚也赫然在列。
▲彩绘局脚八角(菱花形)几(日本正仓院藏)
传为阎立本《历代帝王图》、周昉《调婴图卷》上,并列局脚都十分优美,可资参考 。局脚也广泛出现于古画的其它家具上,如周昉《内人双陆图卷》上的棋盘、周文矩《宮中图》的椅子上。
参考图:
▲阎立本《历代帝王图》(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)
▲周昉《调婴图卷》
▲周昉《内人双陆图卷》 (北宋摹本)
▲五代周文矩 《宫中图》局部(南宋摹本)
二、
壸门一词的误用
壸门得名于建筑,宋代出现,但现在更广泛使用于古家具上。
壸门一词在家具上有两种误用。一是字面,二是含义。
2010年,经明汉、刘文金发文认为:广泛使用于古家具上的“壸门”一词张冠李戴,本应为"壶门"。
在历代典籍中,“壸门”一词查无出处,相反都是以“壶门”出现,“使用了辅助软件: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3.0版,均未找到‘壸门’一词,在使用辅助软件时,认真核对了原书扫描文档,确保不是数字化过程中错印误写的可能。可以断言‘壸门”一词,于历代典籍中查无出处,乃后世误书谬传所致。”--《传统家具文化文献中“壶门”与“壸门”之正误辨析》《家具与室内装饰》
此文大意是,民国年间,在营造学社《营造学社汇刊》的第七卷上,因工作人员误抄,“壶门”成为了“壸门”。“解放后,在重印梁思成著作时,所有‘壶门’改成了‘壸门’,并流传下来,至今。 简体版《营造法式注释》的解释显然成为了后来学者一个范本,建国后出版的书籍将梁思成先生早期文章中写明的‘壶门’全部改为“壸门’。王世襄老先生以《营造法式注释》为依据,在后出版的书中都是以‘壸门’出现,而王老先生又是家具行业的泰山北斗,自然而然,‘壸门’就得到了家具行业的认同。”
笔者认为,此文考证有道理。但是考虑到语言文字的约定俗成,不妨继续使用“壸门”。但是,使用“壶门”一词也非错误,只要是全文一致就行。不然,就会视为错别字。
上面所述仅是壸门字面的误用,此外,更麻烦的是其含义也被误用。
梁思成《营造法式图注》中,清楚地描绘了宋式建筑须弥座上的壸门样式。王世襄在《明式家具研究》中,重新绘制了这个示意图,并将壸门定义为: “唐宋时常用在须弥座及床座上的开光。”“床座上的开光”,这就是古家具壸门一词的由来。
▲梁思成《营造法式图注》上的壸门样式
▲王世襄《明式家具研究》上重新绘制的壸门示意图
按照以上图示,壸门就是有分心尖纹的开光。开光是一种镂空(透雕)或浮雕的封闭轮廓,多板材为之。
壸门本是建筑上的开光,多见于须弥座、台座束腰上。实例如北宋河北正定隆兴寺大悲阁佛像须弥座上的壸门。《营造法式》“卷三殿阶基”中记载:“造殿阶基之制,----束腰露身一尺,用隔身版柱;柱内平面作起突壶门造。”
▲北宋 河北正定隆兴寺大悲阁佛像须弥座上的壸门
壸门还是什么?建筑界也有其他说法。张驭寰认为: “壸门实际上是佛教常用的佛龛,将龛窟形象取下,进行线刻,就出现了壸门。”
《营造法式》载:“门窗或用壶门神龛,并作芙蓉瓣造。”神龛门在古建筑的大木作、小木作中有所使用。
在处理实例时,一直以来,普遍都是把局脚轮廓当做壸门。这是不对的。唐代莫高窟壁画(似为154窟佛殿图)上,明确对比了两者形态,佛殿上放着并列局脚榻,榻上置荷花;佛殿须弥座上,并列雕刻壸门,壸门内雕刻图案。
▲唐代 莫高窟壁画(似为154窟佛殿图)
局脚和壸门,两者总体形态似是而非,细节有显著区别:
壸门是挖在板材上的开光、佛龛门,局脚是器物的脚部及相关轮廓形态。
壸门就是封闭轮廓线;局脚为四面平榻足,见于榻盘下面,有左右足端,或下有托泥。
壸门轮廓一直完全封闭,一直有分心尖纹;早期局脚并非封闭,或没有托泥,或没有分心尖纹牙板。
壸门轮廓内镂空的面积往往小于四周的“墙壁”实地面积,开光内往往还雕刻故事图案。而局脚相反,轮廓内虚空面积大于局脚的面积。
壸门开光内往往雕刻故事、图案;局脚轮廓内一直是空白的。
壸门轮廓上左右基本上只有一个垂牙纹,或没有垂牙纹;许多局脚的分心尖纹两旁有大小不一的多个垂牙纹,或没有垂牙纹。
壸门历代发展变化形态不明确;局脚式样始于汉代(弯腿榻),经过魏晋南北朝的发展,成熟并大盛于唐,又分化演变于宋代,延续至明清。其形态贯连,自成文脉。
“壸门”一词出自宋代建筑典籍《营造法式》,作为概念,现代才被挪用到家具上,借指、定义了遥远的局脚轮廓;“局脚”在魏晋南北朝时,已经名实并存,名物对应清晰。
两者本来是两回事,各自来源不同。壸门属于建筑,局脚属于家具,各自用于不同载体。考古类型学首先讲究对资料进行科学的归纳和分类。不是一个家族,混在一起,混淆了研究的边界。
“局脚”为实名,文脉清晰。“壸门”为借用之名。名称借用后,会想当然认为,从汉至宋的局脚家具都是“壸门”,或以为是引进了建筑的式样。这也造成家具局脚的纵向观察的盲区,局脚的悠久历史归为乌有。
包括笔者在内,许多人写的床榻史文章,都有削“局脚”之足以适 “壸门”之履感觉。然后后人仍然如此写,没人异议。
为了溯源壸门,不少人追踪到石器时代,只要器物顶部有一个明显的尖,便视为局脚(壸门)的源头,如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、良渚文化。更多人以为,辽宁省义县出土商代青铜俎是最早的壸门,因为,它有顶尖形态。
这些结论都有些牵强。因为,从石器时代、商代,到南北朝晚期,其间各类家具上一直未见到典型的局脚(“壸门”)轮廓曲线。其时间相隔太长,空白太大了。孤例之商代青铜器也不足为证。因为器物类型学讲究一环环的衔接。器物溯源、流变探寻,也要防止刻舟求剑。
现在的古家具名词术语来源有二, 一是来自工匠口中或古家具相关典籍,二是援引形态相近的古建筑名词。后者是家具学科发展不足时不得已而为之。随着学科不断发展,前者会不断光大。
名物之学探究名称与器物的对应和演变,力求准确解释。“名不正其言不顺,不知其当时的称谓,也就无从与有关的记载相印证,更谈不上阐释其实际功用和历史价值了。”--《名物学内外》《光明日报》
大家都习惯使用壸门一词,它现在强势无比,但起码要揭示这是一个问题。
局脚是经历了多少代的真实称谓,而且更重要的是,这里有家具的内在发展逻辑、历史的大脉络。不要小看这貌似的一词之别。
三、
不存在的箱式结构
曾经和现在,都盛行一种说法,认为唐代家具是箱式结构,宋代以后转为框架结构。这似乎非常重要,是对中国家具史发展阶段的基本概况。但是,这只是思维的推导,而非实物的观察。它基础是虚假的。因为它与壸门的说法有关,建筑的壸门多发生在板面上,因为有壸门说,故推导出箱式结构之说。
极目远眺,到从早到晚,从汉唐到宋元明清,床榻都是以立足为主体,都是上下左右构件的框架结构。四足局脚,很显然是四角立足,框架无疑。为加强对榻盘的支撑,又出现了六足、八足,即榻盘下中间加增新局脚,这仍然是以立足为基础的框架,与箱式结构无关。并排局脚有对称的曲线,似乎营造了一个面。但实际上是多条腿足。
尽管局脚为板状腿,但整体结构,上有边抹及牙板,下为局脚,后来又有了托泥,这三个要素构成了框架,而非箱式板面包裹。
箱子以四面覆盖板材为特征,如衣箱、官皮箱、轿箱、扛箱、药箱、冰箱等等。而局脚均为立腿,并非板面。
许多器物座上有并列的桃心形轮廓,一向称为壸门。但是它们的局脚和托泥形态明确,属于局脚形态。
有两种例外可以说明,一是个别的须弥座家具上,存在壸门式样。须弥座束腰结构下边,有厚重的下枭,与托泥有别。例如陕西省韩城市盘乐村宋代墓葬壁画上的壸门须弥座卧榻。另一种例外是某些年代偏晚的家具绦环板上,有壸门开光。
▲宋代 陕西省韩城市盘乐村墓葬壁画上的须弥座卧榻
所以,中国古典家具史上不存在一个箱式家具时期。自始至终,都是框架家具。此论还有的依据是,从汉代、南北朝,到唐代,大量的直腿榻一直存在,它们当然完全是框架形。
从正仓院遗物看, 局脚用材,一是腿足用纵向木材,如正仓院桑木木画棋局局脚; 二是腿足用横向木板,如吐鲁番市阿斯塔纳唐墓的木质嵌螺钿局脚双陆棋盘、阿斯塔那唐代206号张雄夫妻合葬墓的木质局脚围棋盘,宽大牙脚都用横木板,这也符合木性,防止短横木茬量过多。
▲正仓院 桑木木局脚画棋局
▲唐代 吐鲁番市阿斯塔纳唐墓的木质嵌螺钿局脚双陆棋盘
四、
宋代局脚的分化
宋代,局脚榻继续发展。局脚见于宋代诗词中,如文同《子骏运使八咏堂闲燕亭》云:“六尺局脚床,解带就横肘。” 而且,局脚形态出现了分化,迎来了一波新的潮流。在传统局脚型之外,还出现了方折局脚型、如意云纹足型、局脚牙板型、局脚牙板型、券口牙板型。
1
传统局脚型
传统局脚就是与唐代式样基本一致的局脚。在内蒙古翁牛特旗解放营子辽墓出土的围子床,有八组并列局脚,一般称“并列壸门”,是传统局脚,下为托泥。敦煌76窟宋代《观元量寿经变》壁画上,也有传统局脚形态圆形单人榻。青岛发现的宋代《妙法莲花经》插图上,高座榻为传统局脚。
▲辽代 内蒙古翁牛特旗解放营子出土的局脚围子床
▲宋代 《妙法莲花经》插图上的局脚榻
局脚还对其他家具式样继续发挥影响,莫高窟 454窟宋代《弈棋图》上的棋盘为局脚。鼓凳鼓的扁担腿形态也来自榻的局脚,它们上下端宽中间窄。北京西郊辽墓壁画中可见局脚鼓凳。传为北宋苏汉臣《秋庭戏婴图》上的圆鼓凳,局脚形象直观。
再后来,辽宁凌源富家屯元墓壁画《探病图》中,可见病人躺卧在传统局脚榻上。
▲宋代 莫高窟第 454窟壁画上的《弈棋图》
▲北宋 苏汉臣《秋庭戏婴图》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宋代局脚榻资料出土极少,可征引的有限。但在“宋画”中局脚式样极多,两者对应极不成比例。“宋画”上的榻,基本都是局脚,而非壸门。
传世卷轴画“宋画”虽多,但年代难以鉴定,“宋画”不一定在宋代绘制,年代或是宋代或晚于宋代。所以说, 或宋代或晚于宋代,局脚继续流行。
典型如《绣栊晓镜图》上的传统局脚榻,可作参考。
▲王诜《绣栊晓镜图》
《南薰殿图像》中的《宋太祖像》《宋真宗皇后像》的脚踏上,也有较为传统的局脚式样。
构造上,脚踏与榻有相近的意义,明清明式家具床榻上,有一种上有牙嘴、下有马蹄足、外直内弯的马蹄腿(小弯马蹄腿),似开辟了腿足的一种新形态,其实为局脚的嫡传。
局脚在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家具中,按部就班地延续发展。仔细想想,还有局脚牙板(壸门牙板)、局脚券口等等,明清家具上每一根枝杈可能来自千年之外的大树根系。
▲《宋太祖赵匡胤像》上的局脚脚踏
▲《宋真宗皇后像》上的局脚脚踏
2
方折局脚型
宋代局脚的演变,出现多个新的方向,其中包括方折局脚。
《文会图》比较公认是北宋末年宋徽宗时期宫廷画家创作的,绢本设色画,多人围在局脚桌(案)前,桌直腿,足内折,呈方折形。这是唐代未见的,也说明,或宋代或晚于宋代,内弯局脚有了明显变化,成为方折局脚。 这类桌也说明,局脚式样也广泛地向桌子等其他类别家具上输出,局脚在宋代继续受到欢迎。
传为宋人作品的《羲之写照图》《消夏图》上的榻也是方折局脚。
▲北宋《文会图》(台北故宫博物馆藏)
▲宋《羲之写照图》
▲宋《消夏图》
3
如意云纹足型
榻上局脚的演变,还出现了如意云纹足。例如宋代义乌舍利函函座的下部勾勒的是如意云纹,就是如意云纹足。
如意云纹足在出土物中极少见,但在不可计数的“宋画”中,表现极为突出,如《宋高宗书女孝经 马和之补图》、《槐荫消夏图》等,榻为如意云纹足,可以参考。
▲宋代《宋高宗书女孝经 马和之补图》上的如意云纹足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▲(传)南宋 《槐荫消夏图》上的如意云纹足(故宫博物院藏)
4
局脚牙板型
由于有确定年代的床榻资料匮乏,局脚牙板也只好征用、借助其他器物说明,实例如浙江义乌出土舍利石函,函座的上部勾勒的曲线就是局脚牙板曲线。这种来自榻腿上的牙板此后不断发扬光大,横牙板形式也随之出现于桌子、案子、椅子上。
浙江义乌出土的宋代舍利石函,函身上四面浮雕壸门,函座的下部勾勒的是分心尖纹轮廓就是局脚,而且还显示了足端内勾的变化,为如意云纹足。 或者说,宋明时期的分心尖纹牙板、分心尖纹牙板牙头都是局脚轮廓的余波和后续。
局脚和壸门两者一起使用,有对比就有鉴别。如果按照以前的概念,会认为座下的分心尖纹轮廓也是壸门。实际上它就是局脚,而且还显示了足端内勾的变化。
5
劵口牙板型
局脚变化还演化为一种结构上的新构建,即券口牙板。一横二竖的三根牙板形态称为券口。它是在直腿间上方、两侧内增加牙板,形成的式样,起支撑腿部作用外,兼可修饰。
宋代券口牙板轮廓复制了传统局脚,实际是对局腿形式的发展和改造。原先实木局脚改为直腿嵌有局脚曲线的牙板,无疑比实木的局脚作更经济。实例在莫高窟第61窟五代壁画《维摩变•文殊师利》上的局脚券口牙板榻。宋代高平开化寺壁画坐榻的腿间,也可见局脚轮廓券口牙板。
甘肃酒泉文殊山万佛洞西夏(元代)的《贤愚经变》中,僧人坐椅子,椅子下为高座榻,榻的腿间也可见局脚轮廓的券口牙板。它们开明式家具券口之先。
▲五代 莫高窟第61窟壁画《维摩变•文殊师利》上的券口牙板榻
▲宋代 高平开化寺壁画的券口牙板高榻
▲西夏(元代) 甘肃文殊山万佛洞壁画《贤愚经变》中的券口牙板高榻
“壸门”一词的借用,源于家具学术权威。真正地尊重权威,首先是认真对待学术,对事不对人。
现在出土资料日趋全面,可以展示和明确局脚环环相扣的发展史,也可以重新看待壸门及箱式家具的概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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